第413章 机不可失(1 / 2)
豫章郡。
节度使府,后宅。
傍晚时分,暑气稍稍退了几分。
后花园的竹帘水亭里,刘靖半躺在一张竹编凉榻上,怀里抱着大儿子刘铮。
小家伙刚满半岁,不会说话,可劲儿大得吓人,两只小胖手死死攥住他爹的衣领不松手,拽得刘靖的中衣都歪了。
刘靖笑着去掰他的手指头,那小子非但不松,反而攥得更紧了,咧着没牙的嘴朝他爹乐。
崔莺莺在旁边剥着一碟荔枝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另一边,次子刘钰刚由乳母喂过了奶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母亲钱卿卿的怀里。
这小子跟他哥截然相反,不哭也不闹,钱卿卿拿手指轻轻逗弄他的下巴,他便乖乖地咧着嘴乐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娘,透着一股天生的喜人劲儿。
林婉坐在凉榻另一端,手里端着一盏凉茶,并不参与逗弄孩子。
她靠在竹枕上,微微阖着眼,像是在假寐,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,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崔蓉蓉则带着长女刘铭和幼女刘铃在水亭外捉蜻蜓。
两个女娃跑得跌跌撞撞的,笑声清脆得像碎玉洒在青石板上。
偶尔有一只蓝翅蜻蜓落在池边的菖蒲叶尖上,小铃儿便蹑手蹑脚地凑过去,刚一伸手,蜻蜓便“嗡”地飞走了,气得她直跺脚。
暮色渐浓,晚风从赣水方向吹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,将白日里的暑气吹散了大半。
这一刻的温馨安宁,在刘靖这两年刀光剑影的日子里,当真难得。
他也确实放松了下来。
直到。
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方向传来。
后宅通往前院的角门处,出现了一个身披玄甲的人影。
是牙兵亲卫。
后宅是内眷的地盘。
牙兵亲卫日常驻守前院,轻易不会踏入后院半步。
除非。
有要紧到不能等的急事。
刘靖的目光瞬间凝住了。
崔莺莺与钱卿卿皆是心思玲珑之人,见状对视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一个起身将刘铮从刘靖怀中接了过去,另一个抱紧了刘钰。
亲卫快步走到水亭前,单膝跪地。
“镇抚司急报!”
他双手呈上一个细竹筒。
竹筒外壁刷了朱漆。
这是镇抚司内部分级的最高密级。
朱漆筒,意味着内容仅节帅一人可阅,任何人不得中途拆封。
刘靖接过竹筒,拧开骨塞,抽出里头卷成一条的薄绢纸。
展开。
扫了一眼。
纸条上的字不多。
“楚王殷令,遣大将李琼,合兵三万,民夫五万,攻朗州雷彦恭。岳州抽调步卒万人随征。醴陵、衡州未见增兵。”
刘靖看完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。
他将纸条捏成团,顺手塞进了衣袖中。
然后转身。
崔莺莺几女正看着他,眼神中都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淡淡忧虑。
“我去一趟军营。”
刘靖的声音平静而简短。
“今夜不回来了,不必等我。”
崔莺莺抿了抿唇,点了点头。
“夫君且去。”
钱卿卿没有说话,只是把刘钰抱紧了一些。
刘靖朝着众人微微点了一下头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便房内,两名亲卫早已候着。
玄色山纹甲层层扣上,腕缚、臂缚、胸甲、护肩,一件一件严丝合缝。
腰间系上那条紫铜扣的鲨皮革带,横刀入鞘。
换好甲胄,他跨上了紫骓马。
十八名玄甲亲卫无声无息地合拢上来,将他夹在中间。
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响起,穿过节度使府的前门,穿过豫章郡城的青石大街。
街上的百姓只看到一队黑甲骑兵从眼前疾驰而过,卷起一阵尘烟,转眼便消失在了南城门的方向。
城外军营。
大营扎在豫章郡城南三里处的丘陵台地上。
南面靠山,北面临水,西侧是一片被砍伐得光秃秃的旷野,东侧是赣水的一条支流。地形上佳,进退有据。
营寨外围是三道壕沟和两层鹿角拒马。
壕沟里灌了半人深的水,水面上浮着削尖的竹签。
鹿角之间拉了铁蒺藜,入夜后还会点上火把。
刘靖的马队抵达营门时,辕门上方的大灯笼还亮着。
值守的营门校尉验过令牌,放下吊桥。
马蹄踏上吊桥的木板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刘靖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营中。
身后,擂鼓手已经接到了命令。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咚——”
聚将鼓。
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夜色中炸响,一波一波地向大营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这面鼓一响,整座大营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。
帐篷的帘子被掀开,一个又一个披甲的身影从各个方向涌出来,快步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东张西望。
聚将鼓一响,便是军令。
放下手中一切事务,即刻至中军大帐集结。
这是刘靖定下的规矩。
中军大帐建在大营正中的一座夯土高台上,顶上搭着巨大的帐幕。
帐幕四角挂着铁灯笼,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透亮。
正中摆着一座沙盘。
沙盘极大,足有一丈见方,上面用彩色泥土、细沙和木块,精细地复刻出了从江西到湖南、从长江到岭南的全部山川河流、城池要隘。
刘靖一袭玄甲,站在沙盘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
烛火映在他的铁甲上,明明灭灭。
将领们陆续赶来。
先到的是柴根儿。
他迈着大步走进大帐,冲刘靖抱了下拳,找了个位置站好,一言不发。
紧接着是季仲。
建昌隘口一战让他落了伤,如今已大好。
然后是康博、庞观、张衡、李松、刘楚……
甘宁和常盛在各自水师大营,暂时来不了。
但无妨。
水师的战令,可以稍后另发。
待到人齐,刘靖环顾一圈。
大帐内,灯火通明。
十几名身经百战的将领分列沙盘两侧,一个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。
这些人里头,有跟他从歙州白手起家的老兄弟,有降服归附的前敌大将,有草莽出身杀出来的悍卒,也有讲武堂里一步步熬上来的寒门新锐。
出身各异,来路不同。
但此刻,他们站在同一座大帐里,看着同一个人。
刘靖没有寒暄。
他抬起右手,指向沙盘西侧,湖南方向。
开口了。
“方才收到镇抚司急报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马殷遣麾下第一大将李琼,点兵三万,征民夫五万,北上攻打朗州雷彦恭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将的面孔。
“岳州一万守军,已被抽调随征。”
大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十几双眼睛,同时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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